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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本哈根的宿命- 谈判最后二十四小时

作者:喻捷
2009年12月20日

哥本哈根,周六的早晨。戏剧性的最后二十四小时,成了查韦斯与奥巴马的一场对决,尽管此时两人都已离开哥本哈根。在联合国全票通过的决策体制下,委内瑞拉等五国的否决使得前一天由美国牵头的“哥本哈根协议”仅仅获得了纪录在案的最低成效。

凌晨三点,全会开始,这次全会将决定部分缔约国协商的“协议”的命运,它是否会称为各国承认的正式决定。

这份文件在全会开始前已经加上了联合国的文件号“L7”,以主席案文的名义出现在各国谈判案代表面前的桌子上。

一开始,会议就陷入了危机。在数位代表的连珠炮发言下,主席脸色异常难看。

“我们都在联合国框架之下工作,在这里,每个国家都得到尊重。我们集体决策。但是,今天个别缔约国在适当的程序之前擅自向媒体公布达成协议,主席你却只给我几个小时考虑。这样的协议对图瓦卢意味着终结,并将《京都议定书》带入死路。别以为给我三十块银子就可以让我背叛我的人民。我们的未来不是拿来卖的。”

他的讲话获得掌声的热烈呼应。这之前约四个小时,很多国家的代表从大会场的闭路电视系统里,看到了美国总统只对美国媒体开放的新闻发布会。在缔约国全会接受这个美国媒体透露是美国和基础四国达成的协议时,美国总统已经向全世界宣布在他的努力下,一个“有意义”的协议已经达成。

这个协议里写进了2度的全球升温控制,并诠释为2050年全球减排50%的目标,却缺乏实现这个目标的中长期路径描述。此外,在2012年之前,发达国家共对发展中国家的适应和减排提供300亿美元的资金。关于审评发展中国家减排行动的条款基本符合发展中国家的要求,而在早先文本中的减排目标则变成了附在后面的空白表格。

周五,是场内谣言四起的一天。记者和非政府组织的工作人员通过电子邮件和复印机迅速获得从谈判代表那里泄露出来的谈判文本,文本都注明第几版,或者定稿时间。

而最终“协议”达成的消息,很多人是从《纽约时报》的网站上看到的。据称,消息是美国官员透露的。会场中,很多人找到美国白宫新闻办公室的在线新闻发布会地址,收听奥巴马发布的最新消息。不久,CNN开始直播发布会,全场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协议”在五国之间达成了。

因此,全会开始以前,大家都在猜测,各国对此会有什么反应。

“美国代表团很紧张。”一位常年在国会山进行环境政策游说的人士说。“不过,这个协议的确让参议院更能接受。明年的气候法案通过更有希望了。”

“听说查韦斯在走之前说了,决不同意由美国主导的这个协议。”一位发展中国家的谈判代表说。

在图瓦卢发言后,委内瑞拉不出意料发言了。

“主席,你让我们等了几个小时,却只是往我们桌上扔了几张纸,告诉我们你的决定。我们这些主权国家感觉被砍去双手,我们流血的手要说话。各国应有平等的权利。我们也需要体面和尊重。我们不知道这个文件从什么地方来的,你却要我们马上批准它。如果只有砍手才能让你看到看见我们的痛苦,就让它流血吧。”

这位年轻女代表的带有拉丁风格的激情演讲引起全场雷鸣般掌声。

紧接着,玻利维亚和古巴发言,反对以主席案文名义出现的案文。古巴代表指责,奥巴马在新闻发布上就像一个皇帝,明显缺乏对各国的尊重。并指责主席,违反联合国程序,擅做主张。哥斯达黎加也加入了反对行列。

美国接下来要求发言,话筒打开,刚未出口,尼加拉瓜代表就要求发言。在这种情形下,美国代表先把发言机会让给尼加拉瓜,美国气候特使托德斯特恩的表情却异常尴尬,放弃了发言机会。

眼看,主席和美国被推入绝境,如坐针毡。

接下来,苏丹大使迪亚平的态度大家并不会吃惊。在美国刚刚发布这个消息后,这个前77国+中国的发言人就走到新闻中心,临时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称这个缺乏公开、透明和常识的协议是一个毁灭非洲的协议。“游戏并没有结束。”它称。

“两度将会导致非洲大陆升温三点五度,非洲人不会签署一个自杀协议。同意这个协议的国家无异于进行大屠杀。”他一向言辞犀利的风格这个谈判拖延的早晨,达到顶峰。

加拿大、澳大利亚代表在发达国家中首先发言,对迪亚平使用“大屠杀”这个在全球语境中非常严重的词汇进行了不理解和不能接受。澳大利亚说,在周四的晚上,谈判还是进展非常缓慢,只剩下一天的时间,各国首脑如何向全世界交待,只好自己坐下来,自己起草。这是一个常识,应当给他机会,继续推进。他们的代表团支持这个“协议”。

埃塞俄比亚说,象很多多边协议一样,这是一个妥协的协议。我们需要立即行动,因此支持这个“协议”。

自此,会场上,一个新的力量正在形成。

欧盟的代表在此时,不再以轮值主席国的法国发言说。他们首先建议将升温控制1.5度写入这个文本,并解释这符合联合国的正常程序,这些首脑救谈判于失败边缘,是为了给场外关心此事的公众一个交待。他说被苏丹代表的发言深深伤害。

瑞典代表欧盟支持。塞内加尔代表欧洲联盟支持,要求将1.5加入文本。

英国能源与气候大臣代表英国发言。“我们面临的是一个制度陷入了深远的危机。我们面临两个选择。”他说:“一个是承认我们当前的局限,开展尝试,并逐步改进;并一个是否决这个协议。苏丹代表将我们的努力与大屠杀比较,令人作呕。”米立班强调,这个协议获得通过,将立即兑现给发展中国家的资金援助。

他的发言引致场内谈判桌和观察席上一些代表起立,长时间鼓掌。

接着,格林纳达代表小岛国联盟支持这个“协议”。通过这个发言,“协议”形成的过程慢慢清晰。

周五早上,二十六国代表被邀请参加“主席的朋友”小范围磋商会。其中,来自发展中国家的代表十四位。他们大多代表身后的各个政治集团,苏丹代表也在名单中。磋商过程中出现的文本,基本都和场外的代表及时沟通。最后,在某种授权下,美国和基础四国敲定了最后文本。

估计,其中关于行动审评和资助减少伐林的条款是与这几国的根本利益相关的。

“主席的朋友”是联合国议事中常用的办法,是为了提高决策效率的举措,通常由政治集团代表参加,在小范围磋商得出结果过,再拿到全会讨论通过。然后,周四晚上,在谈判法定结束时间二十四小时不到时,在缔约国的全会上,关于时否能否在这轮谈判中使用“主席的朋友”这个办法,进行了两个小时的讨论,苏丹和委内瑞拉代表竭力要求磋商对所有国家开放。一些观察员开始议论,这种不合作、不妥协的状态,真是联合国民主制度的悲哀。

代表们没有提及这个协议率先由美国向世界宣布,是否经过授权。

格林纳达代表列举了被邀请参加磋商会的缔约国名单,并称二十年的努力在此一刻。他说对于小岛国,虽然接受这个协议也有困难,但是毕竟他能够带来一些经济补偿。他恳请他的苏丹兄弟,控制感情。

日本代表称协议是一个具体的步骤,实实在在的开始。

美国代表终于发言,说没什么可抱歉的,磋商是透明的,是由主要的政治集团共同参与的。协议一旦通过,哥本哈根绿色气候基金将立即启动。

挪威代表发言,谈到第二周因为几次程序上的风波而浪费了几天时间,几乎没有进展,然后首脑才介入,磋出了这个协议。“挪威本期待一个雄心勃勃得多的目标,但是本协议毕竟向前迈了一步,比往后退两步要好。世上本没有完美的文件。”挪威是发达国家中给予发展援助最多的国家。这位代表说,如果有些国家把新的资助称为贿赂发展中国家的话,他真不知怎么开口向国民要钱。

接下来发言的国家,大部分承认由本集团参加磋商的协调人接触过,知道磋商的过程,认为未直接参加磋商并不影响他们对这个决定的支持。

图瓦卢代表也作出了让步。基础四国中的巴西说,虽然尊重不同意见,但是我们必须向前迈一步。中国、印度、南非在这场争论中基本没有表明立场。

很多发展中小国表示了对协议的支持,在最后一刻,面临这个协议可能带来的《京都议定书》的消亡,胸口别着“支持京都”胸牌的他们,都表达了愿意妥协的立场。

沙特代表说他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没有睡觉,这个混乱的全会是他参加的过的最差的全会。主席的管理很没有条理,没什么做对的事情。

此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很多代表的航班将在一小时以后起飞。所罗门群岛的代表向秘书处提出申请,要求加快会议进程,并帮助代表协调航班。

其实,之前就有人担心,如果谈判推迟,航班严重押后,很多人将无法在圣诞节前与家人团聚。

会议的主席任由代表发言,而不在会议中间组织小范围磋商的表现另很多代表失望。天亮以后终于决定的一次休息兼磋商之后,主席瑞典首相拉斯姆森被替换。

然而,委内瑞拉等国代表仍然坚持反对,他们说永远不会支持这个协议。

在咨询法律顾问后,会议宣布对这个协议的最后处理建议是作为一个决议草案,而非正式决议。这个草案建议协议立即具有执行力。但是反对的国家在这个协议的推进过程中,有可能长期持反对立场,阻碍下一阶段的进展。危机还在后面。

历时五个小时的一场辩论,如一个缩影,将气候谈判将近二十年的历史浓缩。

意识形态的差别,大国的主导,贫富的差距,利益的多样,个人表现欲在国际政治中的作用,都在这几个小时中呈现。发展中国家,尤其是小国在最后时刻的妥协,接受现实,可能是给人印象最什么的表现。

为发展中争取正义的少数国家,实际上可能断送了其他发展中国家获得补偿和资助的后路。而类似委内瑞拉等国的国内民众在民粹主义政府领导下的窘迫经济也一直是全球关注的。

我们无法回去面对公众。”一位欧盟代表说出了最真实的想法。在哥本哈根一无所获可能让他们之后面临政治生涯的严重危机。而周四会场中传说的欧盟可能在美国的鼓励下,将单边目标由20%提高到25%。

欧盟没有出现最后的五国名单中,是尴尬的。作为气候外交的领导者,欧盟最后被边缘化了。美国主导的进程占了上风。在美国的新闻发布会后,欧盟对外称,这仍然不是一份有法律效力的协议。但是,亲美也是欧盟谈判之前几个月以来一直选择的策略。

联合国在这次谈判中也暴露了其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个二战以后的国际政治制度,为各主权国家无论大小提供了平等的地位。气候谈判在开始之初没有通过的决策路线,也就是多数表决机制,使其在遇到不可调和的分歧时,决策基本瘫痪。“联合国的决策是一个奇特的过程。我们希望他们能够象欧盟议会一样更有效率些。”欧盟议会议长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和记者说。

“我们退到了《京都议定书》以前。”一位参加谈判超过十年的资深环保人士说,他难掩沮丧。对于很多环保人士,气候议题滑入美国主导的自下而上、市场为主的治理模式,是他们不愿看到的结果。

或许,混乱的大会组织,缺乏联合国程序经验的主席,美国的鲁莽,都是偶然的因素。但是欧盟的绥靖,基础四国的见机行事,美国国内政治的牵制,发展中效果的利益至上,似乎都是必然因素。

近一百二十个国家元首的到场,全球数十亿人的关注,数十万人上街游行,数千人的媒体报道队伍,甚至是诺贝尔和平奖的预先鼓励奖,都未能改变这个结局。

在利益冲突最激烈的国际政治议题上,世界呈现了它本来的面貌。